宿舍没有网。晚上9点,郑州富士康女工啊泽来到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,买了点吃的,开始“蹭网”剪辑视频。她来富士康六年了,2019年开始,就用镜头记录在工厂的日常生活,至今已经做了约100条视频。

等啊泽把视频上传到百家号、B站等平台后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熬夜做短视频,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。最近,为了发一条模仿抖音红人张同学的视频,她用了六七个小时去拍摄、剪辑。

“黑红我也愿意,关键是太难红了。”成为网红是啊泽的梦想,她心中的标杆是从富士康流水线走出来的百万大V“凌云记”。但目前,她的全网粉丝不到1万个,视频收入几近为0。

在富士康流水线上,还有许许多多的“啊泽”。昼夜运作的车间、重复相同动作万千次的工人、万元的苹果新款手机……这座工厂持久不衰地吸引着外界的视线。即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们也盼望像“凌云记”、张同学一样,改写自己的人生。

用“富士康女工”做标签,深夜蹭网剪视频

在网络视频平台上搜索,可以找到无数条关于富士康的视频。其中大部分是工人随手拍摄的,这些视频镜头摇晃、内容简单,大多是分享零碎的心情。也有一小部分,有运镜、有字幕,经过多次剪辑加工,啊泽的视频就属于后者。

啊泽是90后,2015年中专毕业后进入郑州富士康,最开始做流水线操作工,一年多后转岗做了文职,和流水线工人一样,淡季时月薪3000多元,少数月份能拿到七八千元。

“最开始大家都很普通,都在郑州富士康上班,后来他真的一个人扛着手机,实实在在地火了。”啊泽口中的“他”指的就是“凌云记”,后者用短视频记录了自己从工厂到工地,再到横店的打工经历,现在他在百度平台粉丝超过110万。

“凌云记”让啊泽想要改变现状。她买了补光灯、自拍杆、三脚架,还有一台内存512G的手机,学习构思话题,尝试在镜头前讲话。由于紧张,她说得磕磕巴巴,只能一遍遍重复录制,直到满意为止。

由于宿舍没有无线网络,为了把视频上传到各个平台,她经常要跑到宿舍楼下的便利店、小饭馆、奶茶店蹭网,熬到晚。现如今,即便技能熟练了,她还是会忙到凌晨一两点,因为剪辑一期视频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。

“视频要有吸引别人眼球的地方,要做得用心。”她把“富士康女工”作为自己的标签,取网名为“富士康啊泽”。在几乎所有视频文字说明里,前三个字都是“富士康”。

两年多来,啊泽也曾尝试拍摄不同的内容:分享宿舍日常、讲解职场干货、拍摄有意思的同事;时不时带着三脚架去室外,拍摄厂区内活动;拍摄眼中的新鲜事物,比如摘草莓、打真人CS、买汉服。不过,在她邀请工友入镜时,经常遭到拒绝。

她发现,还是有关富士康的内容更吸引粉丝。在百度平台上,她有一则视频播放量超过60万,是最高的,内容讲的是富士康的激励奖金,在B站上视频播放量最高是40余万,内容是富士康宿舍的故事。

但整体而言,视频的流量并不算高。时至今日,她在百度平台只有4700多个粉丝,在B站粉丝是500余个,播放量过万的视频是少数。

“短视频门槛低,太多人做,我又没有团队,是业余的。”截至目前,她只接到过一个失恋博物馆的广告,酬劳是两张门票。同时,由于工作强度大,她开始频繁感冒、长痘,2020年8月起,她的更新频率逐渐变低,从一天一更变成两周一更。

啊泽向时代财经表示,虽然自己是在办公室工作,不用上夜班,但工作强度也比较大。最忙的时候,她管理过400多个工人的考勤,办公室关灯、同事下班了,她还要拿着手机灯看纸质材料。

暑期是富士康的生产旺季,因为繁忙,啊泽曾断更两个月。今年春节由于放假,她的账号也长达一个月没有更新。不过,她表示,等开工了会继续做视频,这也是为了记录生活,有纪念意义。

在啊泽拍摄的视频中,记录着富士康在压缩成本上的努力。她的工作需要为生产部门做加班计划、拿给成本部门签字,但对方经常以工时超时为由由拒绝,要求砍掉加班,但生产部门会不愿意。

“富士康成本管控严格,但是不加班的情况下,生产部门又难以做到那么多的产量。”为此,啊泽经常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。往往最终,车间领导会通过不断催促产量,将压力传导给工人。

每个月赚1000元,一年接了三个广告

相比啊泽离开流水线后的“办公室职员日常”,杨璐拍摄的视频更符合大众对富士康的印象。

杨璐同为90后,中专学历。和啊泽一样,她也有自己的职业“标杆”——一位穷游博主,梦想有一天像这位博主一样,靠短视频过上衣食无忧、有房有车的生活。

一开始,她在家乡拍摄当地美食、美景。2019年4月,为了赚钱,她进入富士康车间。她的生活单调,食堂、车间、出租屋三点一线,视频内容也单调,充斥着食堂饭菜以及车间走廊的镜头。

在视频里,因为长期重复拿小镊子给苹果手机贴泡棉,杨璐的手起了茧子,经常腰酸背痛。她一半时间都在上夜班,离开车间时脸色暗沉、状态低迷。

“每一天都当成在富士康的最后一天来过”,杨璐在2021年4月发布的视频中说道。那段时间,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感冒一次,有时还会发烧,这是因为车间根据机器需要调节空调温度,时冷时热,她承受不住。

感冒还与倒班有关。在富士康做流水线工人,都是上一个月白班,上一个月夜班。杨璐转班后,通常会失眠半个月,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左右,身体状态越来越差。

2021年4月,她撑不下去了,抓住机会转岗去做人事工作。那时候,靠拍摄流水线的工作体验,她在B站有了5万粉丝、在今日头条有了6万粉丝,有播放量破百万的视频,破10万的也不少。

在人气逐渐上涨的过程中,有商家找上门邀请杨璐做广告,报价1000多元一条。人气最旺时,她每个月来源于短视频的收入有3000多元,包括平台激励、商家广告。

转岗之后,她的粉丝增速下降,收入也下降了。如今,她平均每个月来源于短视频的收入只有1000元左右,放弃了靠此营生的想法,但她还在坚持发视频,这也是她排解情绪、调节心情的重要方法。

杨璐给自己起过一个“独行侠”的网名,这也是她真实的生活写照。由于家庭原因和个人性格,她从小不善与人交流、独来独往,不住在富士康宿舍,也是因为不想与人沟通。放假时,她几乎不出门、宅在出租屋。在工厂,她没有朋友,在她眼中,粉丝就是她的朋友。

“视频中的我和现实中的完全不同。”在短视频中,她总是语气温和地聊着自己的工作和烦恼,偶尔地还会调侃几句。但在现实中,这几乎不可能发生。有时候,看到杨璐情绪太过低落,粉丝还会私信分享个人经历,给杨璐打气。

杨璐极少在视频中吐槽富士康,她把身体状态变差、情绪低落的原因归结于自己。她提到,在富士康前一年,她几乎一整年没有工作、也不怎么和人说话,所以能有一份工作、每个月有收入,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
在工作岗位上,她很少懈怠,会尽快把手里的活干完,领导要求加班,她也从不缺席。为了春节留守奖金,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。

“工作可以苦一点,只要不用说话就好。”由于需要与很多部门的人交流,工作细节繁琐,且家里出了状况,她考虑放弃目前的人事工作,计划今年底离开富士康。

辗转多份工作,想开一家传媒公司

和啊泽、杨璐不同,河南许昌的张雄是富士康的新兵。去年11月他才进入富士康,任务是给苹果手机摄像头装螺丝,每部手机装三个。

张雄同样梦想着把短视频做成事业。他学历不高,很早离家打工,学过美容美发,做过快递装卸工,几年前曾进过富士康,但没待多久。在此次进富士康前,他围绕着“汽车”转了五年,从修车到二手车销售,再到买车拉货,最终看中了短视频领域的发展机会。

两年前,他还在汽车行业时,曾经拍过一段时间的视频,买了电脑、相机,短暂地学了AE、pr,不过很快放弃,注销了账号。

去年底,他以派遣工的身份来到郑州富士康,一方面是为了工作满3个月拿7500元的返费,另一方面也想在富士康分享日常、积攒粉丝。

每次做视频前,他会先想一下今天要讲什么内容,下一步是录音,最后到工厂各个区域拍摄画面,再花费一个小时左右剪辑。为了提高在视频平台的权重,他刻意在录音时保持文明、避免讲脏话。

他的视频风格鲜明,主要内容是吐槽。每期会谈到一个问题,例如吐槽过车间领导不断提高产量要求,请假难于上青天;吐槽他们脾气暴躁、喜欢骂人;吐槽劳务公司对派遣工的苛刻。为了防止被车间领导注意到,他极少露脸,也关闭了权限,也不让附近的人看到他的视频。

张雄对时代财经表示,几年前第一次进富士康时,自己像小白一样啥也不懂,别人说什么就干什么,埋头苦干,受气也不敢说。现在成了车间的“刺儿头”,因为领导的态度强硬,张雄没少怼人。有些工人跟领导套近乎、送礼,因此调到轻松的岗位,他对此非常不满。

据他视频中所述,不久前的一次夜班,他精神恍惚、心跳加速,领导骂了他一句,他便怒气腾腾、与之争吵,后来领导向上级投诉了张雄骂人,要扣他500元工资,张雄态度有所缓和,但坚决否认自己辱骂了领导。

他的视频也激起了一些水花。截至目前,他在B站发了25条视频,粉丝还没有过百,但有3条视频播放量过万,其中一条讲述去世工人的父母到工厂门口摆放花圈,播放量超过10万,一些视频会有十几元、数十元的收入。

进入富士康车间后,张雄觉得每天工作都像打仗一样紧张,身体状态不好。他打算2月底拿到返费就“提桶”跑路,开车去西藏,同时拍视频记录行程,主要的离职原因是“在富士康学不到东西”。

“毕竟堂堂螺丝小王子,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,我应该能克服(西藏地形和气候的)的。”张雄说,以前做什么都做不久,即便现在离目标还很遥远,他希望能靠短视频走出一条路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杨璐、张雄为化名)

注:文/王婷,文章来源:噪点GlitchNews,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。

关键词: 富士康女工的网红梦蹭网剪视频